校方出于负责的态度,通知了陈安父母有关他拒了清北保送的事。两人表示难以置信。在省会补习奥数期间,陈安非常用功,不惜周末来回奔波,也和他们在饭间聊过保送志向。如果要去Z大,他拿着省一的名次就足够了,完全不需要在过去半年那么拼命。
梦想唾手可得,但陈安说弃就弃,事先没有商量,事后也无报备。陈安压根没把父母的期望和光鲜的前途放在眼里。
王丽婷被成功激怒了。
陈安打小有自己的主意,五六年级时就知道拿他们最看重的利益与他们谈判了。他们工作忙,应酬多,无暇去管教。间或担心小地方教学资源不行,拿省里的试卷让他做,出来的结果都很不俗,他们也便放下心来。
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王丽婷日渐感到不安。陈安慢慢长大,与他们之间的隔阂却越来越深。他在程家吃饭,无话不聊。等回了省会的家,却经常沉默寡言。他常常拿各种借口留在老家过假期,省会离泰溪不远,一家人反而见不了几面。最近半年周末来这儿学习,王丽婷才渐渐有了完整的家的感觉。
都说亲不过父母,近不过夫妻。王丽婷想,血缘牵绊在,再冷淡的感情也能修复。她有意减少出差的次数,周末陪在儿子身旁,洗手作羹汤。就在她朝着和谐美好的方向努力的时候,程栋去世了。
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。
陈安恨她拦着所有人,没通知他回来见程栋最后一面,两人关系自此降到冰点。他春节没有回家,几乎不接王丽婷的电话,她尝试好好和他聊过一次,陈安冷眼质问:“如果那天死的是我爸,你给不给我打电话?”
王丽婷脱口而出:“可程栋不是你爸啊。”
“那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。”陈安丢下这句话后,决绝地转身离去。
究竟是什么让陈安变成了这样?让他为了一个外人,恨不得要和全家决裂?
她去翻陈安的抽屉,翻他留在那里的衣服,翻陈安的电脑。
结果,她在陈安电脑里,发现了一个名为乖宝的文件夹。打开看,密密麻麻全是照片,鼠标轮都得滚好些圈才能见底。这些照片有的是老的胶片照片转制的,她以前看过;有些则是像素不清的手机照,从时间上看,应该是这两年拍的。
这些数量庞大的照片,只有一个主人,程乐乐。
陈安记录整理了程乐乐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。他在每张照片旁边写了一段备注。或长或短,连起来像是一本厚厚的日记。
她一张张地翻下去。
“小朋友被蜜蜂蛰哭了。记得当时哭得喉咙沙哑。肿包几天没退,我笑她丑,她哭到自闭。不过买了一袋糖就糊弄过去了。小朋友打小没什么追求的。”
“人生第一次吃榴莲。现场发誓再也不吃,第二天求着我去买,跟我学了好几声狗叫来着。”
“长大后喜欢嘟嘟嘴。可爱。”
“16岁生日会,希望乖宝每天开心。”
……
最后一张是两人凑在镜头的大合影,脸碰脸地挤在一起。
“第一次吵架和冷战。唉,要是还能用一袋糖哄好就好了。过几天就要去比赛了,想把乖宝装在行李箱里私奔。”
这些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把王丽婷所有的不安引到了一个点上。
她一直以来知道两人感情甚笃,也想过或许有一天,他们会走出超越兄妹关系的那一步。但眼下这个情况比她想象中的时间节点来得早了些。这倒是其次,让她发憷的是,陈安的感情炙热浓烈,却从未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任何异样。如果不是这次他莫名其妙选择了Z大,为了她自毁前程,她可能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几乎所有的父母,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洞悉孩子的一切,为了表现现代家庭追求的平等关系,他们对孩子的某些隐秘空间在可控范围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然而,一旦发现失控的苗头,他们决不会姑息一秒钟。
是程乐乐的错。她要掐断这个源头。
王丽婷打完电话,陈安正从Z大赶到家。
三年前,他们在省会的市中心买了一套两百多平的大平层,装修豪华,家具考究,只是生活气息无迹可寻,像个精心布置的样品房。
陈涛在主持全省工作会议,王丽婷没来得及和陈涛商量,事实上夫妻之间也鲜有交流的时刻。她独自一人坐在厅中央的长条真皮沙发上,穿着一条翡翠绿的真丝长裙,脚上踩着一双灰色的棉布拖鞋。
见陈安风尘仆仆地进屋,王丽婷站起来问:“吃饭了没?”
陈安放下双肩包:“急着叫我回来,有事?”
王丽婷看了眼陈安。不知什么时候,儿子的眉眼已经长得不大像自己了,眼皮薄薄的,眼睛略显狭长,望向她的眼神总是有点凌厉。鼻子好像比小时候更挺括了些,显得整张脸更加立体。下颌骨的线条也硬朗了。乍眼看去,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。
出生的时候,明明丑成一团的。怎么转眼间,就是英俊的大人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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